北京新闻界之因果录
戊午编译社
 

一、经理界与同志会
  戊午编译社云,凡一国之首都,在理宜为全国舆论之中心。此东西列邦,固无不然者。惟中国则适与相反。吾人敢大胆下一断案曰,中国一切现象之最腐败最无聊者,莫北京之报纸,若中国人之最混沌最无感觉者,莫北京之新闻记者,若也。
  北京之新闻界,大率分为苦乐两界:属于经理界者,则豪奴怒马、趾高气扬;而记者界则无日不在凄风冷雨中也。其间苦乐之悬殊,方之大地主之于劳动者犹突过之。而无价值之言论,胥由此种其恶因获其恶果。北京之新闻界遂形成一万恶之渊薮,麻木不仁之一会社矣。
  民国初元之际,北京言论界号称极盛,类皆信笔成文,取快一隅,实一无系统无态度之时期也。当时民党报纸之团体为新闻团,而政府党所组织之报界同志会者,则为政府党各机关报之总枢,与新闻团取对抗的形势者也。洎乎癸丑以还,民党失势,新闻团分子逃亡者半,遭显戮者半。京中言论界稍带民党彩色之报纸,从此无片影之留。彼报界同志会者,居然为鲁殿之灵光而巍然独存。
  四、五年来之报界同志会,完全在北政府元勋报或准元勋报之为经理者之手中,凡袁世凯之专制及称帝,段祺瑞之谋乱及造反,要皆为此一机关唯一之成绩。然则此报界同志会者,换言之,即叛逆同志会,罪恶同志会而已。
犹忆袁氏伪号甫经宣布,北京各报一致以洪宪元年揭诸报端。参政院劝进之案,尚未通过。而各报又一致有皇帝之颂,今上之称。其步骤之齐整,殆成不约而同之观。说者谓赖有报界同志会在,非诬枉也。

二、北京新闻家之基本思想
  尝闻政治家言,曾受刺激之国民,有艰苦自励之心,其进步也速。今试执北京一途人而问之曰,汝知庚子之事乎,则未有不疾首蹙额而道之曰:此光绪二十六年事,呜乎不知。呜呼!九市尘飞,家亡国破,北京人身受之矣。刺激深而不起自励之心,抑何故欤?谓予不信,则请观北京言论界之言论。
  北京报纸之经理人与编辑人,以营业为前提者十而八九也。此种商行为之报纸,固不足认为有代表舆论之价值。吾人更进而窥其非商行为,能真有一种主张之可寻者,其主张则又固陋陈腐,与新式政治如柄凿不入。质言之,此辈心坎中即始终未认识共和为何物。甚且认为一种错误之改革而已。吾人尝〔常〕见彼辈枯坐编辑室中,发表其天良之谈话曰,使戊戍之事,幸不失败者,今中国强矣。此等思想,此等口吻,吾人盖尝闻之。遍访北京之名新闻家与言论家,千人一面而无或异也。则无怪乎认辛亥政变为一种错误之改革而民国以后之一切措施,皆为将错就错之事,尚何真是非之足言耶!吾今兹所言之新闻记者,乃北京真正之新闻记者,非为权奸作爪牙,毫无主张者之比也。有志于新闻业者,若至北京,而为一度精密之考察,则知北京报纸之真相十而八九者,形式与精神均不成为一种报纸(商行为之新闻匠包括在内)。其余十分之一、二,所谓真正的北京言论家,挟有若干历史,为北京人士所称道者,则又根本不识民治为何物,每于现在国家制度之下,加以无限之怀疑,甚且加以多少不满之情态。此岂民国首都言论界所应有之事。然则偌大北京,竟容纳如此之言论,竟发现如此之言论,是亦民国之不祥,又不足独为新闻家咎矣。

三、编辑匠与新闻瞻
  所谓编辑匠者,何谓也?手执大剪一把,将外埠报纸割裂无数,再斟酌前后而连属之,勾之以红笔,粘之以浆糊,不一小时而两大张之日报成矣。为北京之新闻家,实不必对于人类学问上有若干之修养,对于新闻事业上有若干之经验,最要者只三事而已。三者之妙用神,斯办报之能事毕矣。三者何?剪子、浆糊与红墨是也。京中术语,称此三者,曰“新闻瞻”,又曰,“报之素”云。
  不知北京编辑部之内幕者,见其中并无甚有才调之人,何以于最短之时间,作出许多文章,且似绰绰有余裕者。真若神乎其技者。比入编辑部一观,则剪骑四出,其声铮铮然,正大报编辑时也,实则此等现象,若设身处地,亦自不足怪。大凡北京报纸之为经理者,多受某方或某有力者之津贴而来,子女车马之欲所供,不逮所求,那有闲钱更在内容材料上去计较,雇一编辑不过三四十元,论值问货,乌能得新闻家哉。彼为经理者,其目的又专在津贴之有无,而不在报纸之好坏。但能招牌常挂,门前义务报每日送到,则报纸之内容是黑是白,报之前途为毁为誉,要皆非经理所欲问。然而过北京报馆之门,见白牌黑字编辑部云云者,固不能谓之非报馆也。

四、三小人……
  君子道消,小人道长,北京之新闻界君子道消之局也。有此原则,而有所谓三小人者出焉。
  三小人之名,著于洪宪既败之后。京中人士谓帝制之祸,八罪魁外,犹有三小人焉。盖指康士铎,乌泽声(一名谪生)、汪健斋(汪立元)而言。初不意此三小人者,皆新闻界所有物也。
  三小人之性质才调,颇有差异。汪雄而康卑,乌则顽懦,若无甚感觉者也。以汪为首,以乌殿之,亦定评也。然均以小人名于时,其必有相同者,吾得而申其说焉。 (一)汪主《京津时报》,乌主《国华报》(袁死改名《每日新报》,今再易名《新民》),康主《民视报》,无态度亦无主张,在位者捧之,失败者骂之;(二)三人皆国会议员(今已自消其资格,而为段家国会之议员),皆坐马车,皆有姨太太;(三)挨骂之气魄,各不相下,而虐待编辑之法,又无不同也。
  项城称帝之日,召报界代表进新华宫赐酒,以一缸满注黄酒,命汪等围饮之,名曰皇泽普被云。当时以报界代表自命者,为汪健斋、康士铎、乌泽声,王博谦、光云锦,王河屏等八人,比饮酒毕,各北向稽首九叩,呼万岁者三,独汪呼万岁四声。比退宫,康、乌等狺狺骂汪不已,诋为有失仪注云。
  最近,段家国会之选举,康士铎以包办京兆区自任,捏造名册,紊乱选籍。周安、王智轩诉之于京师审判厅,传康对质。康来见王郎,趋与握手曰,智轩尚识我否,不见五年矣。盖王固北京师范学生,康之同学也。然被告对于原告官里相会,尚能握手言欢,殷勤如许,非颜厚而心狠者不能也。说者谓康之素行,原有笑里藏刀之目。每当酒酣耳热之候,好事者虽诟其九族,康无怒容,且笑颜承之。比返则陷井之之设,已熟计于席上莞尔问焉。
  三小人之技能,以乌最劣。然亦能夤缘时会,坐马车六七年。呜呼!无羞恶之心,丛怨诟之府,政象三变而不易其行,不坠其富贵。三小人者,其亦不可及欤。

五、大坠落之两时代
  五月七日之事,正中国无国会无内阁之时,凡百大权总揽于项城之手,故外交问题,直以总统当冲而无代负责任之人。此即中日交涉成败之数,小幡氏所以得意以去,而袁氏所以直接受屈辱,无如何也。
  大抵一国之事,多决之于一国舆论之趋向。其时京中报纸,千篇一律,不敢稍示可否。微特颂祷袁氏之雄才大略,宵旰忧勤。即于日吏方面亦只闻呼吁哀苦之声,不伸是非曲直之辩。最可怪者,草约签字之日,《亚细亚报》(元勋报)特来号外,布告国人。而曰:“后此中日亲善,永保和平,诚东亚之福也”云云。试思在五七之事,妇孺尤为切齿,只以政府不良,民意无力,故忍气吞声,而无所表示。彼为新闻记者之人,眼光虽迥异恒人,要亦何至独视此事为奇利大福?故吾人尝〔常〕言北京报界为麻木不仁之社会,北京办报者为不知羞恶之,人民敢自信其妥当,而不含多少之客感与诬枉也。不然,试看东西列邦之操新闻业者,何尝绝无政府机关报参列其间。然若如此辱国之事,亦必致若干之讨论、与诘难于其政府当局之前,不至丧心病狂以失败为成功,善作此乐观之颂祷也。
  四年,帝制论方兴,袁氏意旨多由筹安会转达于报界同志会,各报遂浑然一色,无稍作游词者。其时,除《亚细亚报》直接受杨晳子指挥外,次则以《国华》、《民视》两报最为鲜艳。凡所谓“今上”、“圣躬”、“我大皇帝”、“万岁无疆”诸名词,皆满布于两报之纸面,尤有得气独先之概。而《帝国治安策》,《君宪精华》两论文,与《国贼蔡锷小史》、《圣武南征纪》两新闻,则尤为两报之创格,而不愧“准元勋报”之美称者也。
  袁死第二日,袁朝功狗已有零落之叹。《民视报》亟披一文云:“今后时局,君宪已不成问题”。《顺天时报》以短评诘之曰:“《民视报》鼓吹君宪之力,如饮狂泉。今项城方死,即谓君宪不成问题。吾人不知该报所谓问题者,果为何物?以吾人观之,殆以饭碗问题外,皆非该报所注意之问题而已。”此种驳诘,实足使准元勋汗流浃背,而不能致答。呜呼!屈指北京报界堕落以来,不知受外人报纸多少难堪之唾骂。是亦三小人之德政,而报界自招之辱已。

六、国会恢复与京报
  袁氏既死,北京政局新旧调和,言论恢复其自由,新闻界亦稍呈活气焉。
  民国元年之报纸,纯以谩骂为事,不知报纸原则之何在。民国二、三年之报纸,专为袁家一人作记录,不知报纸为何物,且亦不知人格为何事。洎乎袁死政复,国会重开,京中报纸一时并起有七十余家,□足为社会称述者,颇有秩序与主义之可寻。故吾谓北京报纸最进步最上轨道之时代,不在民国元年民权勃兴之时,而在民国五年与六年民治受创之后也。
  政府党报纸之代表者,为《公言》、《晨钟》等报。而非政府党所组织,足以引起社会之注意者,则《甲寅日刊》、《中华新报》与《东大陆民报》也。《甲寅日刊》之定名,欲使人联想及于民国三年在东京出版之月刊的《甲寅杂志》,故也。主撰者仍为当年杂志署名之秋桐君。初出版,社会以其人颇有文名,且为主张联邦制之有力者,故一月间风行甚速,士夫学子之谈论,亦多以《甲寅》记述为之助。而《甲寅》作者复收罗多士,力争上游,凡纸面之排列与消息之流通,均有美丽迅速之观,洵为有秩序有态度之新闻纸矣。未几,秋桐君日与选官贵人往还,脑筋不能自制,社事日废驰,主张日乖谬,所谓一院制之国会,不管部之国务员,皆不惜矛盾自攻,大声疾呼以提倡之。对德议兴,美国劝告方来,首持异议者《甲寅》也。不十日赞成抗议,且赞成绝交者又《甲寅》也。于是,秋桐君之文章与品格,遂与其手办之甲寅报,俱为社会所鄙弃,不复重视之矣。迨复辟难作,秋桐踉跄南奔,卖□报于北京著名“报流氓”陆某之手。今《甲寅》尚形存焉。
  《中华新报》之北来,以袁世凯死去为一大机遇,某某两政客之上台,亦此报瓤子□之降生汤也。所持论调大致不谬,惟字里行间,不脱“个人利害关系”之支配,未见其有光明痛快之主张与态度也。个中人才(纯理的言论家),视《甲寅》为少,(素习的新闻家)则足与《甲寅》比肩而并驱。迨乎国会蒙尘,两政客下野,社事遂不能支。不数月,段氏自为总理、黎逃冯代之时,《北京中华新报》竟公然有复活之出版。其复活宣言最得意之句,曰:“今之中国,不患无巧黠之政客,而患无洁白之士”,词意灵虚,不落边际。其时两政客奔走于冯四岑三之间,唱高调之和平论。吾人于此,盖不胜为其复活宣言之二语惜也。伪国会大选,段政府有一万万元之大借款,内容条款为新闻交通社揭出,该报照登,复加以委婉之讥讽。翌日受北京当局处分,与研究系之《晨钟报》同遭厄运,遂告永眠矣。呜呼!以如此之报纸,尚不能受北京社会之容纳,然则其能受容纳于北京者,尚为何等之报纸哉!迩来和平之声,又视该报之死时升上几许矣。两政客仆仆风尘,身带官民两歧之性,手调南北,又扇之风,使《北京中华新报》犹生存于今日者,其论调之推陈出新,当有不可思议者矣。
  《东大陆民报》者,东大陆通信社之机关报也。国会恢复,张秋白君自南洋回国,深以国内无独立之言论为忧,比入京,遂有东大陆通信社之创立。溯其原始计划,所抱甚伟。企业之范围,不仅供国内报纸之需要,且欲在欧美及日本各都市遍设分社,与彼外国有名通信社为电信上消息之交换,而最终目的,直欲将路透诸电信在东方之势力抵抗之,使即于薄弱而后已。嗣以政局陡变,同志者多抱不安之象,东大陆通信社种种之设施,胥不能达美满之域,不得已遂改《东大陆民报》,而以通信社为第二步之筹备。报既发刊,其内容与形式,均为京中报界所未尝梦见者,则秋白积年之心裁也。京中人士亦以此报即庞大之某通信社之化身,争先快睹,颇有口碑载道之美。惜平未及普应社会之要求,而复辟之难作,北京报界乃不复有《东大陆民报》之踪影矣。
  吾人犹忆张秋白之言曰,中国新党汲汲为政权之争,吾以为独立自由之新闻的企图,乃不可忽视之事业也。吾所组织之东大陆通信社,盖有三义:一、改善国内之新闻业;二、造成最新式的新闻记者之人才;三、与外国电信取对抗之形势,使国内报纸得正确之消息,不受外人之支配。上之三义,以末一问题尤为急务。盖中国自有新闻纸以来,始终未有自国通信社之组织,即如最近欧战胜负之事,何一不赖外国电信之传达,斯即不啻举国报纸作外人机械的传单而已。呜呼!秋白之言,顾不重可念耶。吾愿其终有不失败之一日耳。

七、《公言报》上
  北京报纸之最无耻最险狠者,以《公言报》首屈一指。凡共和之颠覆,段党之叛乱,其鼓吹煽惑之力,实以《公言报》为第一功臣。
  《公言报》出世于黎黄陂继任之初,得段款十余万为经费,以洪宪议员汪有龄、林万里主其事,明目张胆,颂扬段祺瑞一人,而不讳其他北派人物。凡属段氏嫡派者,皆加以多少之谀词。凡非嫡派或稍示不满于段氏者,必旁敲侧击,含沙射影,多方致其危险之挑拨。李纯即坐是而受谤于《公言报》之一人也。
  《公言报》完全由段祺瑞而生,即不啻袁氏之于《亚细亚》,故又可视为代《亚细亚》而兴之一机关也。吾人不知段氏之心事及其徒党之阴谋者,但看《公言报》可矣。《公言》之言,能将段氏心事曲曲传出,将其徒党之阴谋,层层披露。吾人若用侧面反映法以观《公言》,即不啻对段氏与段党作一席诚信之谈话。是故《公言报》者,段氏之影片,段党之留音器也。

八、《公言报》中
  黄陂在位,梁士诒等犹罪魁也。《公言报》披露其谈话,而以“梁士诒君”、“梁燕老”称之,并谓外人方面多以梁君为中国独一无二之理财家云云。以民国报纸而称道民国不赦之人,昌言无忌,于以知民国法统之将乱矣。
  陈锦涛、段汝骊之案,今不必更问其曲直。总之,陈殷之败为段党所幸,且为段党所预知,乃断然者。方此案未发之前,一月《公言报》标一题曰:《一榻糊涂之财政界》,历举财政当局之不能胜任,部务之日见败坏,最后归罪于陈殷两人之为民党。夫陈殷之是否民党,而民党是否必善,抑为必恶,此其问题,非一言能解。只以陈殷之为阁员,不带段党之色彩,且为外国留学生之出身,是即《公言报》目中之所谓民党矣。于是口诛笔伐,使天下之恶,皆归于民党而后快。不意天相凶人,陈殷失足,真相既闇,清议遂晦,民党蒙有理难说之痛,宵小夸不幸言中之明。此后之《公言》愈益猖狂,不可向迩。有功皆颂段氏,无罪不归党人。是亦是非之不幸,岂特报界之不幸哉。
  许士英时长交通,未几亦被逮。许亦《公言报》所谓民党者。方许入禁之日,林万里署名“白水”,作一短评曰:“八面玲珑之许美人,捉将官里去矣。”又曰:“自总理以至庶人,一是皆以逮捕为本。”又曰:“此真见民国法治之精神”云云。彼固知民党天性反对官僚,且主张司法独立者也。其用心之险,措词之周、盖真能尽淆乱是非之天职者矣。

九、《公言报》下
  年来国局不定,其为因甚繁,而刑赏与是非,未能示国人以明显之准线,则病源之所尤著者也。彼以纹乱是非为职志之报纸,常有一种言论自写其心曲曰:“吾侪小人不敢问国家事,惟日夜盼望天下太平而已耳。因希望太平之故,乃不得不希望力致太平之人,乃不得不赞同征服统一之政策,且不得不拥护征服统一政策之主张者。”此种言说,是否记者所当出,是否合于政治之原理,吾人皆不欲致(置)辩。惟是中国人弱点,无是非之心,无牺牲之性,但求一日苟安,不问百年至计。此辈言论,即纯然根据多数弱点,推波助澜,发挥而光大之,使好百姓堕入恶道而不觉。此若辈用心之可诛,而病中于国家腠理之深且大也。此种言论创自《公言》。梁启超二三高足,摇笔为文,亦多能摹拟,愈益精到。近顷国民制宪变更法统绪说,“小百姓”之声口,“第三者”之名号,要皆《公言报》一脉之薪传耳。
  凡《公言》之所谓是,必吾人之所谓非。而《公言》之所谓非,必吾人之所谓是。今夏汤济武游美被刺之耗到,《公言报》首揭其事曰,汤公之死,恐与西南有关。盖明知汤氏为民党之政敌,即疑暗杀之出于党人之手段也。吾既阅《公言》,即草一文刊诸某报,谓汤君之死,死于政治,然必非死于民党。以汤氏在东京之演说,与唐少川之晤会,为吾立论一大根据。此稿既出,《公言》竟词穷矣。吾之此文,初未有十分之自信,只以《公言》纪载确指为民党之所为,吾乃恍然于必非民党之所为,且必为民党对面之人之所为。此吾历试不爽之反映的读公言报也。
  吾之论《公言》,非以其有可论之价值也。只以此区区两叶纸造孽,实已不少。中国是非分量与民治前途,受其淆乱阻滞者,冥冥中又不可胜纪矣。忆昔段氏被免职,督团造反之际,《公言》上一徽号与叛督曰:“兵谏”。更著论抨击黄陂之误国,而标其题曰:《黄陂退位问题》。最后结论,谓欲免兵戈之争,息群督之怒,舍黄陂退位外,实不可能。当时王聘卿任京畿警备司令,派人检其文稿,翌日《公言报》大书特书曰:“请看警备司令之对待本报”,并自谓代表小百姓说话,致受政府之压抑云云。夫闇弱无为之黄陂。乃诋为专制元首,淫昏无道。如《公言》自谥为小民喉舌,其颠倒相去之量,宁有涯际。关于此事,犹忆有一北京中学学生,曾寓书与吾,谓《公言报》不愧民党之报纸,生平未见不畏强御如此报者。此其误解,亦无足怪。良以《公言》平日立论巧黠异常,凡挟不可告人之隐幕而有所纪载,必饰为光明正大之态度以出之。民党畴昔习用之名词,伉厉之口调,皆被窃取以尽。此正所谓良法美意被奸人窃去,便都呈恶兴者也。宋人有咏鹭者曰,飞来疑是鹤,下去却寻鱼。《公言》,□新闻界之鹭欤。呜呼!《公言》作祟,至于此极,吾之所以痛论《公言》,而定为《公言》之罪案者,岂复得已也哉。

十、三怪杰
  民国元、二年,北京报界有所谓三怪杰者,即黄远生、丁佛言、刘少少也。三人者,同属《亚细亚报》,同带半政府党之彩色,又皆曾为鼓吹预备立宪之人物者也。丁之议论多政治的,刘之撰述政治的亦兼社会的与学术的,而黄则独以通信派之新闻记述,蜚声于时。实则三人皆无彻头彻尾之主义,因事立言,不取雷同,独辟一种指趣,引起一部分人之惊叹,则三怪杰得名之所由来也。
  洪宪祸作,薛大可领数十万巨额,经理上海亚细亚报务。特登广告,聘黄远生、刘少少主任编辑。议既定矣,刘少少忽投函杨皙子,论君宪问题,谓一旦君主而不能立宪,将何以对天下之人乎!北方报纸亦同有刊录此函者。刘遂见逐于北京之亚细亚。未几,远生反对之电,亦来自美洲。盖所谓聘定之总编辑者,已携款东渡,而徜徉乎太平洋岸之旧金山矣。刘之为人,诡诞自喜,人多易之。故虽致疑于君宪而不为彼辈所忌。至黄之为人,则年少多才,好露锋芒,善击人痛处,而其声价与抱负,又远非刘比。在一般观察,彼北美之游,颇不可以寻常旅行视之,且或将有惊人之一鸣。一时袁家群小,恨其翻覆,而有走一劲敌之忧,故终得杀身之祸。方旧金山被刺之耗来,袁家报纸异口同声,骂乱党之不仁。吾人至愚,不知此不仁之乱党,果何为而必欲手刃一文弱之远生也。乃灵柩回国,薛大可、杨度、康士铎、乌泽声四名刊一启事于《亚细亚报》,请黄君之亲友量力捐输,以抚遗孤。呜呼!杀人者谁乎!人心之不可测,宁有如北京之新闻界者哉。
  生前之远生,吾人尝不满其行径。死后之远生,吾人又弥痛其才思。《远生之忏悔录》之作,每一披阅,犹想见远生当年。吾不禁悲新闻界栋折梁摧,而太息斯人之逝矣。虽然,远生之死,死于君宪,死于聪明之过人,死于主张之不坚定。则远生虽自言忏悔,终未举忏悔之实,才有余而道心不足,是又后来新闻记者之鉴矣。
  刘少少有名士之迹,无名士之行,殆俳优派之读书人也。有清之季,主笔《帝国日报》,以鼓吹宪政闻于时。迨入民国,《亚细亚日报》聘为总编辑,其言论纯以滑稽诡异惊人。虽一二谈学之作,间有可取,而时局切近之问题,则从未见光明之主张。若以新世纪之眼光观少少,实一半陈腐之人。所谓戊戍变法派之头脑,不足为近代社会之记者也。
  少少之能得浮名,一因北京报界人才之缺乏,二因彼之记者生涯,挟有十余年最长之历史,三则彼之天性,惟恐世人不知其名。举凡中国旧式名士应有之嗜好与形态,彼无不步趋而优为之。忆民国三年时,京中歌者朱幼芬,美风姿而多病,一日病愈,将度曲于某剧院,少少特于报端刊出寸大广告曰:“朱幼芬御出台、起居注目。刘少少谨注”。四年又眷一女优刘喜奎者,作策文封之为刘王,并引汉高帝白马之盟曰:“非刘氏而王者,天下共击之”。其放涎不径多类此。然又非能真解脱者,惟一目的要在得名,名外皆非所计及。吾人观于洪宪时代之刘少少,伈伈伣伣,不敢仗义执言,以(?)尽记者应尽之事,而知此人非真有气骨之士也。
  去年,北京伪国会金钱贿选之时,曾以二百元赠之,少少受之。翌日复却赠,而投一文于京中《亚陆日报》。曰:“少少亦值二百元耶。”文中痛陈买卖选票之罪恶与其影响,并谓救国志士,不必高瞻远瞩,但能人人如少少之不爱钱之拒绝买票者,斯中国强矣。其字里行间自矜自鸣之意,直洁身自好者所不欲为,而少少则惟恐名之不张,不复更计其他。实则少少不能拒之于当时,不能明辩伪国会之非法,斩关之寇责以穿窬盗国之贼,罪其窃钩。少少之文,亦仅于自炫而已。
  尔来少少益无聊,徐世昌僭位之日,乌泽声之《新民报》中,有《徐大总统当选颂》一篇,即少少之手笔也。夫以少少之为人,在吾人视之,已有过渡的新闻记者之观,而都中人士犹若以为甚足重者,必使之愈益坠〔堕〕落而后已。然则为北京之记者,顾可无冰霜之守哉!
  丁佛言者,政客的新闻记者也。若其政活生活或有失坠之时,始从事于新闻事业之消遣。虽其得名半成于此失意之中,而彼则始终不以怍一新闻记者为己足。历观中国几次大政变,要皆有丁之踪迹点缀其间。在彼固自负为时局上重要之政客。在吾人视彼要不失为巧于投机之一言论家而已。
  丁之著述,尚学理而富于辞华,每一主张发挥千万言,犹若有余,最后归宿,总不肯偶同于人。使有一问题于此,甲一主张,乙一主张,而丁之主张必于甲乙之外,别成一独立之样式。此原三怪杰之通性,而丁其代表人也。
  辛亥之际,丁以山东谘议局之一员,集学生界二千余人,演说满清政府之罪恶。犹忆山东独立通电,有所谓八条件者,即出于丁手。虽其表面不过一种独立之文告,而内容则纯为倡行联邦制之一宣言。此则丁之主张,出现于世之初步也。民国三年,为项城最得意之秋,国内政权集于一人,更何有言论之可言。其时佛言主撰于进步党之《中华杂志》,凡百评论,除于革命党人略有微词外,对于当道之设施,颇能痛陈是非,而不稍回避。佛言之与北京言论界,能留几多之印象,使世人至今犹有称述者,赖有《中华杂志》之一时期也。彼时章秋桐发刊《甲寅杂志》于东京,尝谓国内言论,尚有一线之存者,惟丁佛言之《中华杂志》耳。何意秋桐此言未久,即卷入政治之恶潮,而不克自保。以视佛言之途径,不愈可叹惜也哉。黄陂当政,丁曾一度为公府秘书长,未几辞职,仍为议员。曾披露最长之辞职书于《甲寅日刊》。于是半年来北京政局之里面,举为此书层层道破。彼时四川问题、徐州问题、以至府院问题,凡足为政局破裂之导线者,无一非段党造成。然微有佛言之辞职书,吾人固不能得彻底之明了也。故吾人论佛言之为人,虽未能忘情于政治,亦不肯纯然于新闻界相远。彼所遗留于世界之影象,政治的面仍为文字的,或说言论的。故虽谓此人之历史,由新闻记者与政客两成分杂揉而成,无不可也。虽然新闻界少一佛言,足为新闻界减色,吾人甚不愿彼之生涯,终老于政治恶潮中也。

十一、京话日报①
  人群之通性,可于其一般之嗜好觇之,此不易之理也。北京人士,欢迎旧剧,而排斥现代之写真剧。欢迎宫门抄式君国式之报纸,而排斥主张进化之言论。觇国者,可以知中国首都之风化矣。
  北京报纸文言报之销售,未有满千份者,而鼓吹复辟之《京话日报》转能流行至万份之多。试一探北京多数之社会,虽贩夫走卒,以至最小之劳动家,不知有民国者,比比皆是,而未有不知有《京话日报》者,且未有不崇拜《京话日报》者。夷考其故,则以《京话日报》最大之主张,在反对共和与鼓吹复辟,能投合一般心理耳。京中号称大报,如《北京日报》、《公言报》等,均隐带有此派色彩,故亦颇受北京市民之欢迎。然则《京话日报》者,虽谓为北京报界精神之代表可也。
  北京报纸以北京人阅报性之薄弱,故未有能以单纯营业而存在数年者。有之自《京话日报》始。《京话日报》创自彭翼仲之手,清季以反对那拉后而被封禁,盖纯为预备立宪时代之白话报也。迨至民国复谋续刊,因革命潮流之激荡,欢迎者日益减少。癸丑以后,项城当国,厉行大权政治,天怒人怨,四海困穷,一般心理,遂误认伪共和之弱点,即为民治不适中国之一证明。北京人仇视共和之心,一返其臣妾时代之旧观。洎乎黄陂继位,复辟难作,《京话日报》公然讴歌皇德,诟骂民国之不道。不数月间,此形如商货传单,一张有半之纸片,遂涨至万余份。京中多数之社会,未有不阅《京话日报》者矣。
  业白话报者,以《京话日报》之鼓吹复辟而兴也。乃互相效法,以记载张勋或清帝之事,为推广销路之不二法门。时有《生活日报》者,独标异帜,力诋君宪思想之谬,不三日,其报即落至百份,而不克自存。北京社会之通性,及旧时代思想之不可侮,有如此者,岂不大可畏哉。
  今欲察北京社会之里面,不必更以种种学理精密探讨,但执《京话日报》一张,反复思考,则北京社会诸般情态,首已暴露无遗。故《京话日报》者,北京民意所要求之报纸,而确能代表北京社会之舆论也,又不足独为北京新闻界之当局咎矣。

十二、顺天时报
  北京之日报,以满千份者即为最大之行销。而癸丑以后之《顺天时报》,独印至三万份,而犹有不足。此岂《顺天时报》之真有价值哉?时与势使之然耳。癸丑以后之中国,不啻袁家之天下,京中报纸,处大权高压之下,异口同声,歌诵圣德,惟彼《顺天时报》者,以日本人组织之关系,及日公使大力之庇护,对袁论调,乃不惜充分攻击,以买得华民之好感,实则其社中主持之人,除龟井社长稍有民主思想外,其他十数日本编辑,皆无学问与主张之可言。要不过奉行彼政府之排袁的外交方针而已。
  于此有一人焉,虽居日人势力之中,却能特立独行,自有一种不挠之主张,则华人总编辑张伯甘是也。张居《顺天时报》,专司论说、时评两栏。洪宪时代,抨击袁氏最力之言论,而署名“无是”者,即伯甘也。其时京中杀人机关,密探如织,雷振春方长军政执法处,承袁氏意旨,派人谋杀《顺天时报》之华编辑,而伯甘一身,尤在必获之列。而伯甘卒未罹害者,龟井氏庇护之力耳。
  袁氏称帝,欲假民意为护眼,而攀龙附凤之徒,遂汲汲于民意之制造。北京报纸三十余家,千篇一律,颂皇恩之浩荡。惟《顺天时报》,独持异致。每日必有攻击君宪之词,而报端大书“中华民国五年”数字,尤足引起一般之感触,令人有满目河山之悲。然在袁氏视之,未免为民意君宪之污点。去之不得,乃有八万金收买之议。交涉数四,卒被拒绝。(此处可见日人拥护其政府政策之坚定。反之,若中国人在国外,组织一种日报,其所在地之政府,亦出数万金收买,能拒绝之否乎?)不意袁克定袁乃宽等,于此无法之中,妙想天开,不出新华宫一步,居然有君宪论的《顺天时报》出版。此种假扮之《顺天时报》,每天只出一份,送阅者只袁皇一人,而销路则不越新华宫门外。斯真吾国政治罪恶史中,不可忘之一事,亦北京新闻界中可痛心之一事也。

注释:
①标题为编者所加。

——选自《北京近代报刊发展概况》